镜渊殿内,酒气熏天。
墨渊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。案几上、地上,滚满了空了的酒坛,有的碎裂,酒液浸湿了昂贵的地毯,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气味。他瘫在王座下的台阶上,玄色衣襟大开,露出苍白的胸膛和肩上那道始终未曾愈合的伤口——仙力侵蚀,加上他连日酗酒不顾伤势,那伤处已然溃烂发黑。
他又灌下一大口酒,烈酒灼烧着喉咙,却烧不空脑子里那张脸。
凌羲。
穿着嫁衣的凌羲。转身离去的凌羲。说着“谢谢妖皇照顾”时眼神平静得残忍的凌羲。
“呵……”他低笑,笑声嘶哑破碎,“下月成婚……和云衡……”
他试过去找她。用妖术传音,用镜影窥探,甚至试图强行冲破仙界结界——可所有联系都石沉大海。司刑仙宫被一道更强的屏障笼罩,那是清微仙尊的手笔。他连她一丝气息都捕捉不到。
就好像她真的决心彻底斩断,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他。
殿门被轻轻推开,雪儿端着醒酒汤走进来。她看着满地狼藉,看着那个瘫在台阶上、狼狈不堪的妖皇,心中酸涩难言。这几日,她亲眼看着他如何从最初的疯狂暴怒,到后来的沉默酗酒,再到此刻……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。
“吾皇,”她轻声唤他,将醒酒汤放在一旁,蹲下身想扶他,“您不能再喝了……”
“滚开。”墨渊挥开她的手,力道不大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。
雪儿的手僵在半空。她咬了咬唇,没有离开,反而低声道:“狐族长老……方才又来了。”
墨渊眼皮都没抬:“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……”雪儿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说若吾皇愿意迎娶我,狐族愿倾全族之力,助您恢复伤势,重振妖族威仪。”
殿内寂静了片刻。
然后,墨渊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起初很低,渐渐变大,到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,笑得他肩上的伤口崩裂,鲜血渗出,染红了玄色衣袍。
“娶你?”他转过头,看向雪儿,眼中是醉意朦胧的疯狂,“好啊……娶就娶。”
雪儿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吾皇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”
“为何不真?”墨渊撑起身子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光芒,“不仅要娶,还要大办特办,要请仙界的人都来看看……看看我墨渊,离了她凌羲,照样能娶妻生子,照样能逍遥快活!”
他说着,又抓起一坛酒灌下去,酒液顺着下颌流淌,混着血,狼狈不堪。
“去告诉长老,”他抹了把脸,眼神混沌却带着狠意,“婚礼……越快越好。最好就在这几日。”
雪儿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,这不是因为爱,不是因为真心,甚至不是因为狐族的助力。这只是赌气,是报复,是想用一场盛大的婚礼,去刺痛那个远在九天之上、即将成为他人新娘的女子。
可她……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她轻声应下,转身时,眼眶已红。
她爱他。哪怕只是替身,哪怕只是赌气的工具,哪怕这场婚礼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荒唐的闹剧——她还是想嫁给他。
就当是圆自己一个卑微的梦。
狐族的动作很快。消息传开,妖族震动。上古妖皇要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狐族女子,还是在这种微妙的时候——谁都看得出不对劲,可谁都不敢多问。
婚礼定在了三日后。
墨渊清醒的时候,不是没有过犹豫。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的脸,看着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,脑海中会闪过凌羲含泪的眼睛,闪过她说“这是因果”时那声叹息。
可下一刻,更强烈的念头涌上来——他想知道,如果她听说他要成婚,会是什么反应?会有一丝在意吗?会有一丝……痛吗?
哪怕只是假的,哪怕只是为了气她。
他也想要她痛。
想要她尝尝,他这些日子万箭穿心般的滋味。
于是那点犹豫被彻底碾碎。他命人广发请柬,甚至特意往天宫递了一份——虽然明知不可能有人来。他要的就是这份刻意,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墨渊,不在乎了。
大婚当日,镜渊殿张灯结彩。
红绸挂满了狰狞的浮雕,喜字贴在冰冷的石壁上,妖火换成了红烛,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——喜庆是表面的,底下依旧是挥之不去的阴冷。
墨渊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站在殿中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宾客来了不少,妖族各方势力,热闹喧嚣,恭喜声不绝于耳。可他只觉得吵闹。
他时不时望向殿外,望向仙界的方向。
她……会知道吗?
知道了……会来吗?
明知不可能,心底却仍存着一丝卑劣的期待。
仪式开始前,天色忽然变了。
原本妖界永恒昏暗的天空,竟隐隐传来雷鸣,云层翻滚,似有电光闪烁。墨渊心头莫名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皱眉问身边的小妖。
小妖连忙出去查探,片刻后回来,神色古怪:“回禀吾皇,好像是……仙界有人在渡劫。看这动静,像是九天神雷。”
渡劫?
墨渊的心猛地一沉。九天神雷非同小可,寻常仙人根本承受不起,除非……
他甩甩头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婚礼已经开始,喜乐奏响,雪儿穿着嫁衣,盖着红盖头,被狐族长老搀扶着走进来。
墨渊看着她走近,看着那身刺眼的红,脑海中却全是另一张脸——是凌羲穿着嫁衣的样子,是第三世在苏府,她凤冠霞帔,对他嫣然一笑的模样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仪式机械地进行。拜天地,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每一个动作,墨渊都做得僵硬无比。他听着周围的贺喜声,看着满殿虚假的热闹,只觉得讽刺。
直到礼成,送入洞房前,雷鸣仍未停止。
反而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仿佛就在头顶炸开。宴会开始了,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,可墨渊坐在主位上,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目光却始终飘向殿外电闪雷鸣的天空。
心中那股不安,越来越强烈。
宴至中途,雷声终于渐渐止歇。
墨渊刚松了口气,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他抬眼望去——一道素白的身影站在那里,衣袍纤尘不染,眉目清雅如画,可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。
是云衡。
墨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云衡站在殿门口,看着满殿的红,看着高坐主位、一身喜袍的墨渊,看着这场盛大而荒唐的婚礼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笑。
他原本是来告诉墨渊的。告诉他凌羲那个傻子,还是选择去受劫了。告诉他那九十道天雷,那九千年修为,那可能形神俱灭的结局。
可现在看来……不必了。
云衡转身,准备离开。
“站住。”
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墨渊不知何时已站起身,一步步走下台阶,红衣在烛火下刺目如血。宾客们安静下来,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墨渊走到云衡面前,眼神凌厉如刀:“云衡仙君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是来替你的未婚妻子……送贺礼的么?”
他的语气满是讥讽,可云衡却在那讥讽之下,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云衡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来,本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但现在看来……没必要了。”
墨渊心中那股不安瞬间炸开:“什么事?”
云衡没有回答,目光扫过满殿的红色,扫过不远处盖着盖头、僵立原地的雪儿,最后落回墨渊脸上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讽刺:
“墨渊,你对凌羲的感情……原来不过如此。才几日,就耐不住寂寞了么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刺进墨渊最痛的地方。他脸色骤变,眼中戾气暴涌,猛地出手,一掌击向云衡胸口!
云衡没有避。
他甚至没有运起仙力防御,就那样站在原地,硬生生受了这一掌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云衡踉跄着后退几步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可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,反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。
墨渊愣住了。
他这一掌虽盛怒出手,可云衡若想躲,绝对躲得开。为何不躲?
“你……”墨渊盯着他,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,“你为什么不还手?”
云衡抹去嘴角的血,抬起眼,一字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墨渊,你可知……今日在九天神雷下渡劫的,是谁?”
殿内死寂。
所有的喧闹,所有的喜乐,所有的恭贺声,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。
墨渊站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最后苍白如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脑海中闪过今日反常的雷鸣,闪过云衡出现时那悲凉的眼神,闪过凌羲转身离去时平静得可怕的背影……
一个答案,呼之欲出。
却残忍到,他不敢去想。
殿外,最后一道雷声的余韵,彻底消散在黑暗里。
仿佛某种终结。

